身为校花,我与学校里最圆润、最不富裕的女生交换了灵魂。
我们互相倾诉心底的秘密,共同体验彼此的生活,竭尽全力想要找回自己的位置。
然而,有一天,她突然不见了。
教师们透露,她的家庭已经迁移到了海外。
十年后,我再次与她相遇。
她站在我儿时的玩伴身旁,已经变成了我们公司的老板娘。
今天是我待在柳清清身体里的第十五天,一抬头瞥见镜子,我还是被这模样吓得倒抽一口冷气。
浑身圆滚滚的,脸上的肉堆得老高,黝黑的皮肤泛着一层油光,斜刘海油腻腻地粘在额头上,把左眼遮得严严实实。
右眼更夸张,被脸颊上的肥肉挤得只剩一条细细的缝。
感觉得用手扒开那堆软乎乎的肉,才能勉强透过缝隙看到一点光亮。
我强压着心里的膈应,用凉水胡乱抹了把脸,就急急忙忙往公交站赶。
“闺女,等等!早餐还没拿呢!”
柳清清的妈妈一瘸一拐地追上来,手里攥着个鼓鼓囊囊的塑料袋,语气里满是急切。
我猛地刹住脚步,接过那个还带着温度的塑料袋,胡乱塞进书包,转身又往公交站跑。
说是跑,其实速度跟快走没差多少。
柳清清身高大概一米六七,体重却快两百斤了。
我使出浑身力气,也只能让脚步比平时快那么一丁点儿。
就算是这么简单的动作,我的心脏也咚咚咚跳得飞快,胸口闷得发慌,呼吸都变得费劲起来。
真不敢想象,柳清清以前是怎么熬完每节体育课的。
好不容易挤上公交车,身上那件薄薄的短袖早就被汗水浸得透湿。
“不好意思,麻烦让一让哈。”
我一屁股坐在最后一排的空位上,旁边靠窗的男生立马皱起眉头,露出满脸嫌弃的样子,还抬手捂住了鼻子。
这个男生我认识,他是追我的人里最执着的一个,天天雷打不动给我送早餐,都坚持三个月了。
可现在,他一个劲儿往旁边挪,好像我身上带着什么会传染的病菌似的。
“啧,这味儿也太冲了,实在让人受不了。”
柳清清本来就胖,又赶上这么热的天,身上早就汗流成河了。
她那件黄色短袖的领口和腋下,都浸出了一大片深色的汗渍,看着特别扎眼。
我尴尬地缩了缩肩膀,尽量让自己的胳膊别碰到旁边的男生。
这才明白,为什么柳清清夏天总爱裹着件外套。
想起以前听男生们私下里嘲笑她的那些话,我的眼眶忍不住有点发红。
我暗暗下定决心,一定要好好减肥,在换回自己身体之前,帮柳清清瘦下来一些。
从一开始的痛苦、迷茫,到现在的慢慢适应,我已经渐渐习惯了柳清清的身体。
这都多亏了柳清清,每次我难受的时候,她都第一时间陪着我、安慰我、鼓励我。
她说得对,只要我们俩一起努力,肯定很快就能换回各自的身体。
一想到柳清清,我心里就暖暖的。
以前的她总是安安静静的,我几乎没见过她跟别人说话。
她总是一个人来学校,一个人吃饭,就连上厕所都是独来独往。
班里的同学没几个喜欢她的,女生不待见她,男生也嫌弃她。
如果说我是江南中学里高高在上、人人追捧的明月,那柳清清就像是地上没人在意的淤泥,谁都能随便踩一脚。
可就是这样一个外表不起眼的女孩,心里却藏着一颗特别温暖、特别善良的心。
才短短两周时间,我们就因为有着相似的遭遇,成了最好的朋友。
我气喘吁吁地冲进教室,上课铃刚好响起来,接着一屁股坐在最后一排,大口大口地喘着气。
陆修齐抬了抬眼皮,瞥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又转回头趴在桌子上睡起了觉。
班里的同学都不怎么喜欢柳清清,所以班主任就把她的座位安排在了垃圾桶旁边,也就是教室最角落的地方。
江南中学可是我们市里的顶尖高中,能在这里上学的,要么家里有钱,要么家里有权。
陆修齐是作为体育特长生招进来的,家境跟柳清清差不多,都不怎么富裕。
所以,班里最不起眼的两个座位,自然就分给了他们俩。
平时在班里,一个总在打瞌睡,一个总在发呆,两人各过各的,互不打扰。
但我的出现,显然打破了他们之间这种平静的状态。
“陆修齐,要不要吃鸡蛋?”
我从口袋里摸出两个鸡蛋递给他,又顺手在他桌子上放了一盒牛奶。
既然打算减肥,那首先就得从饮食上调整。
柳清清家虽然不富裕,但她爸妈特别疼她,自己省吃俭用,把攒下来的钱都花在了她身上。
柳清清的饭量也大,一顿早餐得吃五六个鸡蛋、两盒牛奶,再加上四五个包子才够。
陆修齐转过身,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,然后嗤笑一声:“柳清清,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?”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只能静静地看着他。
陆修齐和沈北辰在学校里被女生们称为“南高双子星”,大家经常为了争论他们俩谁更帅,吵得不可开交。
跟沈北辰那种清秀温柔的样子不一样,陆修齐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痞气,眉毛扬着,鼻梁又高又挺,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。
他确实长得帅,但那种帅气,配上他那玩世不恭的气质,总让人觉得有点不太正经。
不过别担心,我对男生可没什么兴趣。
我一边喝着牛奶,一边从书包里掏出包子递给他。
“我打算开始减肥了,这些东西我吃不完,扔了多浪费啊,咱们同桌这么久了,就便宜你啦。”
我知道,陆修齐初中的时候,父母因为车祸去世了,他一直跟着爷爷奶奶生活。
班里同学说,他的爷爷奶奶年纪大了,身体也不好,只能靠捡垃圾赚钱供他读书。
正是长身体的年纪,他的食量又大,再加上是体育特长生,每天都要高强度训练。
有时候上课,我都能听到他肚子饿得咕咕叫的声音。
陆修齐收起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,认真地看了我一眼:“行吧,那我就勉强帮你解决了。”
我喝完牛奶,下意识地扫了一眼旁边的座位。
奇怪,都快上课了,柳清清怎么还没来?
我们互换身体这么久,她从来没有迟到过,该不会是生病了吧?
我拿出手机,给自己原来的号码发了条信息,没收到回复,打电话也没人接。
这时候,陆修齐轻轻踢了踢我的脚。
学校规定学生不能带手机,眼看班主任就要过来了,我赶紧把手机藏进了书包里。
一整节早自习,我都心神不宁的。
昨天晚上,柳清清还跟我聊到很晚,她说她已经找到换回来的办法了,我们这周就能换回各自的身体。
下课铃一响,我立马从座位上站起来,快步走向班主任的办公室。
“老师,柳清清今天怎么没来上课啊?”
秃顶的班主任惊讶地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好像在说,真没想到陈妍夏会关心柳清清的情况。
“她转学了。”
盛夏的阳光火辣辣地照在我身上,可我却感觉像掉进了冰窖里,浑身发冷。
“转……转学?”
班主任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:“陈妍夏一家已经搬到美国去了,她上周就办好了退学手续,班里几个跟她关系好的同学,还专门给她办了欢送会,你不知道吗?”
后面班主任还说了些什么,我已经听不清了,眼前一黑,直接晕了过去。
闭上眼睛的前一秒,我好像看到陆修齐朝着我跑了过来。
“同学,你醒了吗?能听到我说话吗?”
我努力地睁开眼睛,眼前一片洁白,墙壁、窗帘、床罩,全都是白色的。
医务室的刘老师坐在我旁边,眼神温柔地看着我:“天气太热了,你是中暑了,再躺一会儿缓缓,喝点藿香正气水就好了。”
我挣扎着坐起来,脑袋还是晕乎乎的,轻飘飘的没力气。
坐了好一会儿,我才突然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晕倒。
柳清清!
她带着我的身体去了美国!
我立刻从床上站起来,朝着门口跑去,可因为动作太急,眼前又一阵发白,差点摔倒。
“哎哟,你别急着走啊!我都已经帮你请好假了,你看你,又头晕了吧?你现在这个状态,就算去上课也听不进去,不如在这儿多休息一会儿。”
刘老师扶着我,让我重新坐回床上,我急得眼泪都快掉下来了。
不行,我必须找到柳清清,必须跟她说清楚!
我不顾身体的不适,穿上鞋子就往外走。
刘老师想拉住我,可没拉住,她无奈地叹了口气,小声嘀咕:“现在的年轻人啊,真是的,都被学习压力逼得没分寸了!”
离开医务室后,我直奔学校大门。
我苍白的脸色和毫无血色的嘴唇,让门卫大叔吓了一跳,他拦住我说:
“同学,你家里人没来接你吗?你看起来状态不太好,我可不敢让你一个人出去。”
“叔叔,我爸妈就在校门口等着我呢。”
我随口编了个谎话,然后小跑着冲出了校门,拦了一辆出租车就钻了进去。
我家住在市中心的豪宅区,可当我从出租车上下来,才发现口袋里的零钱加起来也就三十块钱,连车费都不够。
司机师傅看我是个学生,挺大方地挥了挥手,把零头给免了,只收了我整数。
我跑到家门前,发现大门锁得紧紧的,根本进不去。
我绕到旁边的小花园,翻过围栏,趴在窗户上往里看。
只见屋里所有的家具都蒙上了一层布,沙发、餐桌,还有我最喜欢的那个巨大的熊玩偶,全都被遮得严严实实。
宽敞的别墅里空荡荡的,连个人影都没有。
现在才早上九点多,按说这个时间,张阿姨应该在打扫卫生,李阿姨也该在厨房里忙活,准备我中午的营养餐了。
他们真的搬走了。
他们搬走了,真的搬走了!
我坐在别墅门口的台阶上,脑子里一片空白。
我爸妈都是工作狂,我从小就是保姆带大的,连家长会都是保姆阿姨去的。
我一年到头见他们的次数少得可怜,比起我,我爸妈可能对他们手下的员工更熟悉。
电话!对啊,我还能打电话!
我激动地拨出了记忆中爸爸的手机号码。
「您拨打的电话号码是空号……」
空号?
我不甘心,又拨了一遍,还是空号。
我以前的手机号是空号,爸爸的手机号是空号,妈妈的手机号打过去一直是关机状态。
还有谁,我还能联系谁?
祖父在美国安了家,而我娘亲的根在北京,他们都是家中独苗,所以我在这座城市里没有其他亲人。
我紧张地揉着手指,不,我必须找到柳清清,我不能让她就这样夺走我的命运。
我猛地拍了下自己的脑袋,真笨,我还能去找沈北辰啊!
我和沈北辰住在同一个社区,打小就同班。
可以说是从小一起长大,无话不谈。
小时候我们经常玩扮家家酒,沈北辰的父母对我特别有好感。
他妈妈有时会半真半假地对我母亲说,不如给这两个孩子定个娃娃亲。
我站起身擦了擦眼泪,急匆匆地朝沈北辰家奔去。
沈北辰家大门敞开,几个帮工在屋里忙活着,看到我,她们显得相当意外。
“这位同学,你找谁?”
正在擦洗沙发的中年妇女走了过来,手里还拿着块抹布。
“我……我找沈北辰。”
话一出口,我又觉得自己有点蠢。
沈北辰这时候应该在学校,我怎么就跑到他家来了。
“北辰少爷上周转学到美国去了,你是他同学吗?”
我感到天旋地转,一屁股坐在地上,沈北辰也去了美国?
“哎呀,同学,你没事吧?”
我迷迷糊糊地从沈家大门口走了出来,带着最后一线希望,我拨通了沈北辰的电话。
“喂,哪位?”
“北辰,是我,陈妍夏!”
我兴奋得差点跳起来,沈北辰可是我铁哥们之一,他一定能听出我的声音!
“柳清清?”
柳清清虽然长得胖乎乎、皮肤黝黑,但她的声音却格外悦耳。
她的声音清脆而柔美,就像六月里淙淙流淌的山泉,又像山谷中清脆的风铃声。
“我现在虽然是柳清清,但实际上我是陈妍夏,我和柳清清的灵魂互换了,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,真的,我……”
“柳清清,”沈北辰叹了口气,打断了我的话,“我知道你最近过得不开心,但幻想症是一种病,需要治疗。”
“夏夏已经告诉我了,你经常幻想自己是夏夏,渴望过上她的生活。”
“这也是她最后决定和我一起去美国读书的原因。”
“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拿到我的号码的,我会换掉。”
“希望你以后不要再打扰夏夏了,保重。”
“嘟嘟嘟……”
电话挂断了,我愣愣地站在太阳下,感觉一股电流从脚底直冲心脏,半边身子都麻木了。
刚发现灵魂互换的时候,我本想立刻告诉父母,是柳清清阻止了我。
她说父母肯定不会相信我们的话,我们应该自己想办法换回来。
她问我是否想体验一下别人的生活。
她说这件事很刺激,我们应该把它当作我们的秘密。
她说她有办法让我们换回来,我们很快就能恢复原样了。
我真是太傻了!
从现在起,我只能是柳清清了。
那个家境贫寒,成绩一般,体重超标,性格孤僻,活得像幽灵一样的柳清清。
走在烈日下,我穿着轻薄的运动裤,但大腿内侧已经磨得皮破血流。
我这身形太臃肿,走路时大腿肉相互摩擦,难怪柳清清不爱走路,课间总是坐在座位上不动。
身上疼痛难忍,我却像自虐一样继续走在路上,汗水如雨滴般落下。
我不该那么轻易相信柳清清,把心里的秘密全告诉她。
现在后悔也无济于事,我应该好好规划未来的生活。
即使身陷泥潭,我也要绽放出最耀眼的花朵。
当我走回学校门口时,已是中午时分。
我的衣服湿透又干,干了又湿,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汗臭味。
现在是午餐时间,教室里只有零星几个学生,大多数同学都去了食堂。
陆修齐看到我眼前一亮:“你去哪儿了?我下课去医务室找你,没看到你。”
我拿起水杯,大口大口地喝了半瓶水。
“我回家一趟。”
“你怎么了?脸色这么难看?”
因为最近一起吃早饭,我和陆修齐已经混得很熟了。
他收起了平时的不正经,关切地看着我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课本放在桌上,苦笑着对他说:“没事,就是觉得自己太傻了。”
“你这人真怪。”
陆修齐挠了挠头,转过身去,不再理我。
清晨五点刚过,天色还只是微微亮,我就已经从床上爬了起来。
院子里只剩下我孤零零的一个人。
柳清清的双亲经营着一家小规模的早餐铺,每天凌晨两三点就得起床忙碌,四点多就出门摆摊了。
我洗了洗脸,换上衣服,推开院门,沿着马路开始快步走。
我这身板太沉重,跑起来实在费劲,光是快走就让我累得够呛。
气喘吁吁地走了半小时,我又回到院子里,开始做力量练习。
虽然叫做力量练习,但其实也就是高抬腿、举手臂,还有在台阶上做点阶梯运动。
柳清清的身体太虚弱了,稍微动一下手臂,肌肉就开始颤抖,感到酸痛,更别提做俯卧撑了。
我全神贯注地训练了半小时,衣服都被汗水湿透了,浅灰变成了深灰。
瞥了一眼手表,已经是早上6点了,我回到房间,冲了个澡,换了身衣服,背上书包准备去坐公交车去学校。
锅里还热着柳清清妈妈准备的早餐,桌上还放着三十块钱的零花。
一碗水煮蛋,五个大肉包子,两盒牛奶。
柳清清的父母对她非常宠爱,不管多累,每天早上都会为她准备好早餐。
到了周末,他们还会去菜市场买牛肉和虾来给她补充营养。
她其实也有她自己的小确幸。
我和我爸妈一起吃饭的机会都很少,更别提尝过他们亲手做的饭菜了。
我把早餐装进书包,想了想,又跑到院子里摘了两根绿油油的黄瓜和几个红彤彤的番茄。
柳妈妈是个勤快人,把院子打理得井井有条,还在院子的南边建了个小菜园,家里吃的蔬菜都是从那里摘的。
踏入教室,我像往常一样从背包中拿出早餐递给了陆修齐。
他从最初的不情愿到现在的从容接受,接过早餐后,他认真地对我说:
“兄弟,我领了你的情,以后要是有人找你麻烦,就报我的名字。”
“不用了,没人敢欺负我。”
我翻开课本,全神贯注地投入到学习中。
柳清清经常对我说,每条路都能通向成功,而我似乎一出生就在成功的起点。
她表示自己非常羡慕我,羡慕到几乎要嫉妒。
她说我能弹钢琴,能跳芭蕾,英语说得跟老外一样溜。
我穿着时尚的衣服,住在奢华的别墅里,过着像公主一样的生活。
但她不知道,公主每天早晨五点就得起床学习,周末和假期别人在玩乐时,我却在练舞或练琴。
从我五六岁起,我就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。
我的生活,除了学习,还是学习。
我的父母坚信精英教育,他们相信天赋,但更相信努力。
小时候,只有当我竭尽全力,赢得各种比赛的奖杯时,父母才会露出笑容,才会给我一顿温馨的家庭聚餐。
在我们这个圈子里,我是所有家长口中的楷模,是其他孩子眼中的噩梦。
柳清清以为成功是因为家庭背景,但她不知道,成功是一种习惯。
勤奋的精神,不会被任何外在条件所限制。
陆修齐的目光开始频繁落在我身上,还不停地找我搭话。
“柳清清,你好像变了个人似的?”
“连上课都不走神了,这股子劲头,简直像是要冲刺清华北大,真让人害怕。”
我的回应是一记大大的翻白眼。
期末考试就在眼前,江南中学作为本市顶尖的私立高中,为了和公立学校一较高下,奖学金发放得非常慷慨。
学校设立了最佳进步奖,每次期末考试进步最大的学生,不仅能免除下一学年的学杂费,还能拿到两万元的奖金。
奖金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,我更看重的是免学费。
和柳清清同龄的表姐进了市里最好的公立中学,她觉得自己不能落后,在家里闹得天翻地覆,非要进江南中学不可。
巧的是,柳清清的爸爸有个朋友在江南中学教务处工作,欠了柳爸一个人情,所以柳清清才有机会进入这所学校。
不过,江南中学的学费可不便宜,一年的学费几乎要花掉柳家一年的收入。
柳爸柳妈省吃俭用,把所有的钱都投资在了柳清清身上。
我不是柳清清,我不能那么心安理得地享受他们的付出。
“拿出昨天发的试卷,没带的,按照老规矩,举着凳子站到教室后面去。”
数学老师走进教室,推了推眼镜,冷冷地扫视着我们,也打断了陆修齐的话。
因为严格的教学风格和黝黑的肤色,我们都称他为“黑面阎罗”。
昨天的试卷特别难,我做到快天亮才完成。
为了这个,柳清清的妈妈还特意给我热了牛奶,一边看着我写作业,一边心疼地在旁边擦眼泪。
我翻了一遍书包,没找到。
我又冷静地翻了一遍,还是没有。
嗯?
看到我严肃的表情,陆修齐挑了挑眉毛:“拼命三郎,不会是没做试卷吧?”
我苦笑着回答他:“做了,就是忘带了。”
对女孩子而言,扛着椅子站在教室后排上一整节课,那可真是丢脸到家了。
那些曾经站过的女生,大多数都是边哭边站。
有些心理承受力弱的,站完当天就请假回家,因为受不了同学们的嘲笑。
我也曾经忘记带作业,但作为全校排名第一的我,自然享有特权。
但现在我是柳清清,不再是陈妍夏了。
我立刻就冒汗了。
一个体重接近200斤的胖女孩站在教室最后举着椅子……
而且以我现在的体力,举个一分钟就得休息,到时候同学们还不知道会怎么取笑我呢……
看到我脸色苍白,陆修齐轻轻拍了拍我的头,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,笑得比外面高挂的太阳还要耀眼。
“别紧张,有我在。”
陆修齐把他的试卷递给我,然后毫不在意地站起来,拎着椅子走向后面。
数学老师厌恶地看了他一眼,好像陆修齐是一堆垃圾。
我手里捏着陆修齐给我的试卷,试卷很整洁,选择题全选了C,填空题随意填了几个数字,后面的大题全都是空白。
刚才的感动瞬间消失,我心中涌起了一股怒气。
陆修齐其实非常聪明,记忆力超强,看几遍的文章就能背个大概。
他家条件不好,即使条件好,也不应该这样浪费才华,虚度光阴。
不行,我不能看着陆修齐这样沉沦下去。
毕竟,我们也算是朋友了。
对于像陆修齐这样自视甚高又自恋的年轻小伙子,我有的是应对策略。
“陆修齐,有没有胆量和我赌一把?”
“期末考试,咱俩谁的成绩更胜一筹,输的那个就得当跟班,得站得笔直不能动弹,还得叫对方一声姐。”
陆修齐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我一番,然后嗤之以鼻地笑了起来:
“就凭你?虽然我平时考试成绩不如你,但你可是拼了老命,而我,不过用了一成力。我可是个天才,明白吗?”
“我只是懒得学,一旦我认真起来,哼,我怕你会被吓傻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“那就这么定了,期末考试后,别忘了叫我清姐。”
“嘿,你这个小胖子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陆修齐就懊悔地拍了拍自己的嘴巴。
我对他眨了眨眼:“我很快就不会胖了。”
陆修齐夸张地大叫一声:“天啊,柳清清,你能不能别做这种表情,太恐怖了!”
“去你的!”
我和陆修齐的关系逐渐变得亲密起来。
因为他,班上的女生对我的态度也突然变得热情。
“柳清清,你能帮我把这封信转交给陆修齐吗?”
“柳清清,这袋水果你能帮我带给陆修齐吗?”
“柳清清,我们周末打算去望月公园,你也一起来吧,顺便叫上陆修齐。”
陆修齐对这些请求来者不拒,东西照单全收,但对于邀请则一概婉拒。
日子就这样悠闲地向前推进,我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逐渐消瘦。
我的学业成绩,也以令人瞩目的速度飞速提升。
在一次数学课上的即兴测试中,我以满分的成绩荣获榜首。
陆修齐坐不住了,他开始在课堂上专心致志,课间则呆呆地盯着我看。
这一天,他又托着腮帮子,从下课一直看到快上课。
我终于忍无可忍,一巴掌拍在他额头上。
“你看什么呢!”
“柳清清,我越来越觉得你像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我拧开瓶盖,喝了口水。
“像陈妍夏。”
“噗!”
“我去,柳清清,你这是干嘛?”
陆修齐擦了擦脸上的水,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愤怒。
我深吸一口气,摸了摸胸口,心脏开始剧烈跳动,手心也紧张得出汗。
“悄悄告诉你,其实我就是陈妍夏,我和柳清清交换了灵魂。”
“啪!”
一本书敲在我的脑袋上,陆修齐翻了个白眼,帅气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。
“你这是学得太投入了,都开始幻想了,快休息一下吧,我请你喝杯奶茶放松一下。”
陆修齐和沈北辰曾是南高校园里的两颗璀璨明星,但自从沈北辰转学后,陆修齐便独享了校草的荣耀。
沈北辰不仅学业优异,家世也显赫,男生们虽心生嫉妒,却不敢明言。
陆修齐的情况则截然不同,他因体育特长被招入学校,成绩平平,家境也不富裕,许多男生对他并不买账。
然而,陆修齐个性倔强,身上有股子别人难以企及的坚韧。
许多男生虽然当面不敢对他怎样,但私下里却总爱搞些小动作。
结果,我就成了受害者。
“3000米赛跑,100米跨栏,还有铅球?”
“张晨明,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?”
陆修齐比我这个当事人还要激动,体育委员张晨明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:“怎么,为班级出力难道不应该?”
原本热闹的教室突然变得鸦雀无声,同学们的目光纷纷聚焦在我们身上,不少女生显然感到不悦。
“张晨明,让柳清清参加铅球也就算了,3000米赛跑和跨栏,这是不是有点过分了?”
“她不参加,那你来?”
女生们全都沉默了,一个个低下头,仿佛成了鸵鸟。
跑3000米简直是要命,参加铅球比赛又觉得丢人,张晨明算是抓住了所有女生的软肋。
“3000米和铅球必须有人参加,你们说柳清清不合适,那谁合适?”
“我这全是为了班级着想,柳清清如果能在运动会上取得好成绩,还能赢得几千块奖金呢。”
“她父母卖一天包子能赚多少钱,你们可别挡着人家赚钱的路。”
张晨明大大咧咧地坐在桌子上,得意洋洋地向陆修齐挑了挑下巴。
城门失火,殃及池鱼。
他无法直接找陆修齐的麻烦,只能把气撒在我身上。
陆修齐果然怒不可遏,他紧握拳头,咬牙切齿地盯着张晨明,头发似乎都要竖起来了。
紧接着,陆修齐猛地推开桌子,挥舞着手臂向张晨明冲去。
然后,我紧紧抱住了他的腰。
陆修齐的力气可不小,但跟我的体重一比,那可就差远了。
他挣扎了几下,说话都结巴了:“柳清清,你,你松手,我不动了。”
这天热得跟火炉似的,我那壮实的手臂紧紧搂着陆修齐那精瘦的腰,透过薄薄的衣服,我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的热气,烫得我心慌意乱。
“打架多费劲啊,你真不打算动手了?”
陆修齐像被定住了一样,一动不动,过了好一会儿,才像个机器人似的僵硬地点了点头。
我一松手,陆修齐就像箭一样冲出了教室,只留下一道影子。
张晨明看得一脸懵:“嘁,胆小鬼,算你跑得快!”
他不满地嘟囔了两句,悻悻然回到了自己的座位。
上课铃一响,陆修齐满脸通红地走进教室,脸上还挂着水珠。
他那湿漉漉的睫毛轻轻颤动,看起来还有点尴尬。
“柳清清,你一个女孩子,别这么粗鲁,行不?”
我瞥了他一眼,继续低头做题。
“运动会的事是我连累你的,放心吧,离运动会还有二十来天,你周末跟我去学校训练,咱们一起加油,保证不让你丢脸。”
我随意地点了点头。
我这年轻的身体新陈代谢快得很,经过这一个多月的努力,我已经减了二十多斤。
等到运动会的时候,我还能再减个二十来斤,那时候坚持跑完全程应该没问题。
至于会不会丢脸,只要我尽力了,就没什么好丢脸的。
减掉几十斤体重后,我的脸形开始变得清晰起来。
柳清清的精致五官,曾被肥肉所掩盖,现在却逐渐显露出来。
由于坚持每天锻炼和饮食清淡,脸上的痘痘也渐渐消失了。
我对着镜子自我欣赏,虽然还有点小胖,但已经变成了一个健康又可爱的女孩。
就是皮肤还略显黝黑,需要进一步改善。
我感到很开心,而柳爸柳妈却心疼不已。
他们不仅每天为我准备各式各样的早餐,连我的零用钱也增加了不少,担心我在学校吃不好。
我手里攥着那50块钱,心里暖洋洋的。
柳清清,其实你拥有的东西并不比我少,希望你未来不会感到遗憾。
运动会即将来临,我和陆修齐在广阔的操场上反复练习投掷铅球。
“行了,你的铅球技术已经过关了,今天下午和明天,我们就来练习跨栏。”
“柳清清,这些栏杆看起来挺高的,但别担心,跨栏的关键在于克服内心的恐惧,动作本身并不复杂。”
陆修齐在烈日下耐心地向我讲解每一个动作的要点。
炎热的阳光下,那个温暖的少年,还有操场上那一排排红色的栏杆,这一幕成了我心中珍贵的记忆,多年后我依然会反复回味。
“陆修齐,我不怕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向陆修齐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。
面对跨栏,我无所畏惧,面对柳清清那不堪的过去,我也无所畏惧。
只要我足够努力,就没有什么可以让我害怕。
我只需全力以赴地向前冲刺,其他的,就交给时间来决定。
命运不会亏待每一个用心生活的人。
气喘吁吁地冲过终点线,陆修齐已经捷足先登了。
他一把将我紧紧拥入怀中,用力拍打我的背,声音洪亮地喊道:“柳清清,你真是太厉害了,我从没佩服过谁,但你,真的,太厉害了!”
我紧紧抱着陆修齐,心情同样激动不已。
经过一天半的刻苦训练,我终于能够流畅地跨过栏架了!
尽管速度还是不够快,但每一个动作都达到了标准。
陆修齐说过,女生能成功跨过栏架,在运动会上已经算是相当了不起了。
大多数女孩会选择用手推开栏架,用脚踢翻,或者绕道而行。
除了专业的运动员,能成功跨栏的女生实在是寥寥无几。
激情过后,两人都感到有些不自在。
四目相对,脸颊都泛起了红晕,然后迅速转过头去。
我拉着陆修齐的衣袖,脸上洋溢着笑容:“走吧,为了感谢你,我打算送你一份礼物。”
学校的音乐教室门半掩着,我带着陆修齐悄悄溜了进去。
“你带我来这里干嘛?难道是要献唱一曲以示感激?”
“好吧,你的声音还不错,我就当是听个乐子。”
我带着怀旧之情坐到了表演台上的钢琴前,轻轻地触摸着琴键,思绪开始翻涌。
柳清清家买不起钢琴,我也很少有机会再弹奏钢琴了。
“咳,咳!”
我清了清嗓子,挺直了背脊。
“今天为大家演奏的曲目,是贝多芬的《致爱丽丝》,希望你们会喜欢。”
如同流水般的音符在我指尖跳跃,夕阳的余晖洒在我的脸上,我仿佛回到了刚入学时的新生文艺汇演。
在那次表演会上,我也是演奏了这首曲子。
那时,我还是备受瞩目的陈妍夏。
一曲终了,我还沉浸在回忆之中,我的手却被人紧紧握住。
陆修齐满脸惊讶地看着我,但眼神中充满了坚定:“你不是柳清清,你是陈妍夏。”
“你咋一眼就认出我来的?”
我和陆修齐正坐在校园的草地上,太阳都快下山了,只留下满天的彩云在飘。
我四仰八叉地躺在草地上,舒展着一天的疲惫。
陆修齐也躺我旁边,两手托着后脑勺,眼神深邃。
“因为你那股子自信。这种自信,我只在陈妍夏身上见过。”
“无论是参加学术竞赛,还是代表学校演讲主持,我从没见陈妍夏退缩过。”
“就算面对没做过的事,她也只是平静地说,我试试。然后她总能拿出惊人的成绩,让所有人眼前一亮。”
“以前我以为是天赋和家世让她这么自信,后来才懂得,那是超强自律带来的从容。”
陆修齐眼睛里闪烁着光芒,转头看着我,天空的云彩映在他清澈的瞳孔里。
“你就是她,我就知道柳清清不可能这么耀眼,只有陈妍夏才行。”
终于不用一个人扛着这个重担了,听说柳清清骗了我,陆修齐气得不轻。
“我去,我就说她整天眼神阴沉,话少得可怜,肯定没好事!”
“你放心,我一定好好挣钱,早点带你去美国,等换回柳清清,我得好好教训她一顿!缺德的家伙!”
我和陆修齐对视一眼,都被想象中的画面逗乐了。
陆修齐跳起来大叫,对着空气比划了一套拳脚。
“不行不行,你这么努力,又是减肥又是学习,到时候变美了考上好学校,不是便宜了柳清清?她一次换回来,继续享受,哇呀呀,气死我了!”
“陈妍夏,你就别努力了,把自己吃成300斤再换回来!”
“哈哈哈哈哈哈!你这说的什么胡话!”
我笑得肚子疼,也站起身来,伸了个大大的懒腰。
“不管是柳清清还是陈妍夏,我始终是我,那个认真过好每一天的我。”
铅球赛我拿了季军,3000米赛跑我排第八,而百米栏我竟然意外地夺了冠。
由于其他女孩的分数都被扣光了,只有我一人完整地跨过了所有栏架。
班上的女生们围成一圈,对我又是哭又是喊:“柳清清,你简直是我的偶像!看着你满脸通红,好像随时要倒下,却坚持跑完3000米的最后一圈,我差点就哭了!”
“呜呜呜!柳清清,你太厉害了,我再也不说你胖了,我真是太不应该了!”
“柳清清,你是怎么做到的!记得体育课上你连200米都跑不完!我真是感动得不得了!”
陆修齐双臂环抱,站在一旁,他骄傲地看着我,眼神中充满了溺爱,听别人夸我比夸他自己还要高兴。
运动会一结束,期末考试就接踵而至。
我以领先第二名30分的成绩,重回全校榜首。
柳清清不再是那个被大家嫌弃的胖女孩了,她的名字,现在也成了一些男生心中的美好记忆。
期末考试结束后,暑假就来了。我一边努力美白护肤,一边继续减肥,还抽空打工赚了不少外快。
当我们从高一新生变成高二学生时,柳清清已经成为了江南中学最耀眼的明星。
陆修齐自从知道我是陈妍夏后,态度发生了巨大变化。
他不再叫我柳清清,而是别出心裁地给我起了个昵称,叫夏天。
他也不再上课时分心,胡乱完成课后作业。
他开始认真学习,因为他曾认为读书无用,但现在,他想和我一起考到北京。
听说北京那边的大学,录取分数线都很高。
高考成绩揭晓,我竟然成了全市状元,顺利迈进了北大的门槛,而陆修齐也如愿以偿地进入了北京体育大学。
成绩公布的那一天,我们家的气氛就像煮沸的开水一样。
我的父母在早餐店门口挂起了一条横幅:
「咱家闺女高考夺魁,本店早餐三天免费大放送。」
店里的早餐被一抢而空,听说连椅子都被人搬走了两把。
街坊邻居们都说我们家的早餐有文曲星的庇佑,吃了我们家的早餐,孩子们都能考出好成绩。
亲戚们轮流请我吃饭,还给我准备了丰厚的红包。
大伯说:「清清这孩子,小时候不爱说话,我还以为她自闭呢,现在看来,她脑子里全是学习的事儿!」
小姑感叹:「我的天哪,清清为了学习,都瘦成这样了,以前胖乎乎的没看出来,现在瘦了怎么就这么水灵呢!二哥,你真是好福气,这闺女你们是怎么养的,太厉害了!」
大舅自豪地说:「清清这孩子,聪明像我们家人,漂亮也像我们家人,你们老柳家真是捡了个大便宜。」
表弟央求:「姐,你用过的书桌,能不能给我?我用压岁钱跟你换!」
我被大家众星捧月般围绕着,耳边不断传来赞美和夸奖。
我的父母激动得脸上泛着红光,亲戚们也都露出骄傲的神情。
大家拍着我的肩膀,眼神热情,表情喜悦,这种直接的热情是我从未感受过的。
以前在家里,我爸妈最多也就淡淡地说句「还行」。
但现在,我妈先哭了起来,我爸抱怨了几句,眼睛也红了。
最后两人抱头痛哭,亲戚们也开始擦眼泪。
小姑哽咽着说:「呜呜呜,哥,这几年你多不容易啊,呜呜呜,你们总算熬出头了!」
大姨感慨:「清清,让大姨好好看看你,好孩子,你给我们家长脸了!」
晚餐持续了3个小时,直到饭店快要关门,大家才依依不舍地告别。
饭店离家不远,就几条街的距离。
我妈站在我身边犹豫了一会儿,最后鼓起勇气牵起了我的手。
看我并没有不高兴,我妈的眼眶又红了。
因为以前的我,并不喜欢和家人亲近。
我和妈妈手牵手走在昏黄的路灯下,她的手掌干燥而粗糙,轻轻摩擦,还能感觉到手背和手指上的疤痕。
这些都是她做早餐时不小心切到或烫到的,也是她对我的爱的印记。
我爸小心翼翼地站到我身边,羡慕地看着我们紧握的双手。
我伸出手,也牵住了他。
这一刻,我不是陈妍夏,我是柳清清。
我握着的,是我实实在在的幸福,是我童年渴望的温暖。
大学的日子总是飞逝,我的大学生活平淡无奇,每天不是泡在图书馆,就是窝在宿舍。
陆修齐可不一般,这哥们竟然去演戏,还成了明星。
大二那年,有个关于青春的电视剧,需要一个跑得快的男配角。
导演团队去体育学院挑人,一眼就看中了正在训练的陆修齐。
凭借他出众的外貌和不羁的气质,陆修齐一炮而红。
等到我们大学毕业时,他已经是个小有名气的流量明星,还有一大群女粉丝。
“夏天,我现在有钱了,咱们去美国吧!”
陆修齐成名后,最想做的事就是带我去美国,找到柳清清然后好好教训她一顿。
结果我们真的去了美国,还在那里玩了一个星期。
沈北辰和高中同学都断了联系,老家的别墅也在高中时卖掉了。
他和柳清清就这样从我的世界消失了。
美国太大,我们的力量太小,找着找着,我就不想再找了。
最好的朋友功成名就,我也有了自己的事业,体面的工作,还有爱我的父母。
我的人生,也算是圆满了。
工作两年后,我被猎头以高薪挖到了一家新开的外企,听说老板是科技界的新星,从美国来的。
入职第一天的晚宴,是在老板家的私人别墅。
我穿着正装,端着酒杯,和其他新同事一起等待老板的到来。
“叮当!”
主持人敲了敲酒杯,宣布:
“下面有请我们年轻有为的沈北辰沈总和他的未婚妻陈妍夏女士!”
我愣愣地注视着聚光灯下那对紧握双手的男女,心中一片茫然。
沈北辰变得更加成熟而有风度,高大的身材,俊朗的面容,一身简约的黑色西装被他演绎出了几分禁欲的诱惑。
多年未见,沈北辰依旧是那个璀璨的南高双子星。
而陈妍夏,或者说柳清清,妆容细致,整个人却显得有些,丰满?
嗯,这是我头一次目睹自己发福的模样。
看体重,至少得有一百三十多斤吧。
即便是奢华的面料和精细的剪裁,也难以掩盖柳清清微微凸起的小腹和略显臃肿的手臂。
我猛地一惊,柳清清不会是有喜了吧?
但很快我就意识到,是我多虑了。
柳清清只是单纯的胖,并非怀孕。
因为她和沈北辰一起举杯,喝干了杯中的小半杯红酒。
我向来是不易发胖的体质,即便体重增加,也不太会体现在脸上。
但如今的柳清清,笑得稍微用力些,就能隐约看到双下巴。
圆润的脸庞削弱了她原本艳丽的五官,让她整个人显得有些可爱。
“这就是总裁夫人吗?没我想象中的那么美,但还挺亲切的。”
同事杨梦甜凑到我旁边,开始对柳清清和沈北辰评头论足。
“沈总真的很帅,光看外表,是他夫人高攀了。”
我面无表情地点了点头:“我也这么认为。”
在晚宴上,为了让大家更亲近,公司特意安排了才艺展示这一环节。
每次抽到名字的人,都得上台展示一番。
我正躲在一边,忙着给陆修齐发我偷拍的照片,突然,我的名字在麦克风里响了起来:
“接下来,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欢迎市场部总监柳清清女士!”
我四下张望,果不其然,一听到“柳清清”这三个字,沈北辰和柳清清都转头看过来。
特别是柳清清,紧张得连酒杯都打翻了。
但当我走上台,柳清清明显松了口气。
今天我穿着一条特别显身材的黑色长裙,腰身纤细。
柳清清大概做梦都没想到,自己有一天能变得这么美吧?
所以她肯定以为我只是和她名字一样的人。
不过,好戏才刚刚拉开序幕……
我款款走上台,对沈北辰挑了挑眉:“听说沈总最爱钢琴曲,那我就献丑一首李斯特的《追雪》,希望大家能喜欢。”
“砰!”
沈北辰手里的红酒杯掉在地上,发出清脆的碎裂声。
周围的人立刻手忙脚乱,有的帮他擦衣服,有的擦裤腿,沈北辰却推开他们,站在那里死死地盯着我。
我仿佛没听见这一切,径直走到钢琴前坐下。
悠扬的音符在我指间跳跃,唤醒了我沉睡已久的记忆。
小时候,《追雪》是我练得最多的曲子之一,因为沈北辰特别喜欢。
他总是在旁边,拿着一堆奇奇怪怪的机械零件拼凑。
当我弹其他曲子时,沈北辰总是强烈要求我弹回《追雪》。
他说《追雪》能激发他的创造力。
而且他很喜欢看我弹《追雪》的样子,就像一幅动人的女神壁画。
不知道当陈妍夏变成柳清清后,他是否还听过她弹奏《追雪》?
音乐停歇,四周响起了如雷的掌声。
沈北辰瞪大了眼睛,嘴唇微微颤抖,眼圈开始泛红。
而柳清清则显得惊慌失措,脸色苍白,眼中流露出绝望。
我对他们微微一笑,然后不紧不慢地走下了舞台。
“哇塞,柳清清你真厉害,敢在沈总未婚妻面前勾引他!”
杨梦甜满眼崇拜地望着我,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。
“虽然沈总帅气又有钱,我也想接近他,但他的未婚妻陈妍夏也不是好惹的。”
“听说陈妍夏的父母在美国的生意做得很大,比沈家还要富有呢!”
我不动声色地瞥了柳清清一眼:“真的吗?那陈妍夏呢?”
“嗯,陈妍夏好像没什么特别的成就,就是一个普通的富二代,不过长得漂亮,家世显赫,现在还有个好老公,这么看来,也挺厉害的,命真好!”
杨梦甜是我们市场部的公关经理,也是我的多年好友。
正是因为她的极力推荐,我才得以进入沈北辰的公司担任总监。
她外形出众,工作能力也很强,人也热情仗义,只是在感情方面,有点过于开放。
“不过她只是未婚妻,还没正式结婚,我们每个人都有机会!”
“既然你先出手了,那我也不会客气,等你追求沈北辰失败了,记得告诉我,到时候让你见识一下我的本事!”
我苦笑着看着杨梦甜:“你现在就可以行动了,我对沈北辰没兴趣。”
杨梦甜一掌拍在我的肩膀上:“厉害!让沈总误以为你喜欢他,对于追求者,男人总是特别心软,这样工作上肯定会对你有所照顾。”
“这招不错,我得赶紧学学。”
我认真地点了点头:“你说的对。”
就在聊天的当口,沈北辰挤过熙熙攘攘的人群,站到了我面前。
他似乎既紧张又兴奋。
“你...你是江南中学的柳清清吗?”
他紧紧握着酒杯,手指关节都泛白了,手背上的血管都鼓了起来。
我微笑着,向他点了点头:“沈北辰,好久不见了。”
“柳清清,真的是你啊,你变化太大了,我差点没认出来!”
柳清清的声音甜中带尖,她快步走过来,紧紧抓住我的手腕,动作大得惊人。
杨梦甜被她撞得一个踉跄,她揉着胳膊站直了身体:“沈总,你们俩认识?”
“我们三个都是一个高中的,我和陈妍夏还是好姐妹呢,夏夏,对吧?”
柳清清那副惊慌失措的样子让我感到愉快。
想当年,16岁的我比她现在还要害怕和恐慌。
陌生的家庭,臃肿的身材,同学的冷眼,老师的漠视。
那些在黑暗中独自前行的日子,我都不记得自己是怎么挺过来的。
“陈妍夏,你变化好大啊,刚才要不是看到沈总,我差点不敢认你呢!”
柳清清不自在地拉了拉衣服,想要遮住她那微微凸起的肚子。
“我突然有点不舒服,亲爱的,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下。”
沈北辰听到“亲爱的”这个词,眉头一皱。
“我们的婚礼定在下个月。”他急匆匆地向我解释,似乎意识到了自己的唐突,又补充了一句,“到时候希望你能来。”
我举起酒杯,对柳清清微微一笑:“我一定到场。”
沈北辰的未婚妻陈妍夏突然降临公司财务部,摇身一变成了财务科的头头。
同时,大家也注意到了她和我之间的不和。
我提交的审批文件,财务部总是找各种借口拒绝。
实在找不出理由的,也会故意拖延。
这严重拖慢了我的工作进度,甚至因为资金不到位,失去了几个关键客户。
才一个多月,我就在会议室里被批评了好几次。
而陈妍夏,体重飙升了将近20斤。
听说财务部的人讲,我每次离开财务室后,陈妍夏心情就不好。
她一不高兴,就会点一大堆下午茶。
这个月,光是下午茶的费用就增加了两万。
我和柳清清站在电梯里,光滑的电梯门映出我们的身影,一个身材曼妙,一个体态丰满,就像我们过去的样子。
柳清清的眼神仿佛充满了恶意,她狠狠地瞪着我:「陈妍夏,我可不欠你什么!你的生活已经这么滋润了,为什么还要来破坏我的幸福?」
我还没来得及回应,电梯门开了,柳清清迅速走了出去,只留下她的背影。
这让我非常生气。
柳清清脸皮真厚,夺走了我的一切,还敢说不欠我!
与柳清清毫不掩饰的敌意相比,沈北辰的态度则含糊不清。
他开始找各种借口接送我上下班,让人送来我最爱的花,还会邀请我一起去听音乐会。
对于他的这些殷勤,我全盘接受。
“沈北辰又来拜访你了吗?”
陆修齐狠狠地把吸管插进纸杯里,发出了一阵哗哗声。
“你还对他有感觉吗?”
我轻轻拍了拍他的脑袋:“别瞎猜了,人家下个月就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。我这么做,只是为了让柳清清气得跳脚而已。”
陆修齐不满地瞪着我,那表情跟我家那只二哈一模一样。
“就算你想气她,我也不能让你和沈北辰走得太近,明白吗?这家伙,明明有家室还天天缠着你,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东西!”
“行了,行了,我懂了!”
沈北辰一直在试探我是不是陈妍夏,我也毫不掩饰地满足了他的好奇心。
现在,他大概有八成把握认为我就是陈妍夏了。
但这个人非常自负,而且从小学起就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。
所以现在,他心里应该很纠结吧?
既希望我是陈妍夏,又害怕我真的就是陈妍夏。
十年的时间,面对一个不会弹钢琴、不会跳舞、不会说法语英语、不爱运动却偏爱甜食的陈妍夏,我不相信他没有一丝怀疑。
但他从未来找我,一次也没有。
光阴似箭,陈妍夏为了准备婚礼,暂时离开了工作岗位。
在她缺席的日子里,我在公司如鱼得水,迅速带领市场团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。
同事们对即将到来的盛大婚礼充满期待,听说婚礼上的鲜花花费高达百万,而且所有的花都是从法国空运过来的。
婚礼那天,我并没有出席,沈北辰给我打来了电话。
“喂,柳清清,”他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“我,我要步入婚姻的殿堂了……”
那时,我正忙着将粉色气球贴在墙上。
“恭喜啊,沈小北终于要成家了!”
沈小北是我对沈北辰的昵称,每当我高兴时,就会这样称呼他。
电话那头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:“别挂电话,告诉我你在哪里,我求你了!”
我看了看自己精心布置得浪漫满屋的西餐厅,告诉了沈北辰地址。
大约二十分钟后,陆修齐戴着墨镜、口罩和鸭舌帽,全副武装,像做贼一样悄悄溜了进来。
“陈妍夏,我警告你,我今天还有一场重要的戏要拍,如果你没有充分的理由让我来这里,你就等着瞧吧!”
他的声音突然停止,陆修齐惊讶地看着空荡荡的西餐厅和我精心打扮的样子:“这……这地方怎么布置得跟求婚现场一样,谁要来求婚?”
我把手中的戒指盒扔给了他:“你要向我求婚。”
陆修齐瞪大眼睛,一脸惊讶地盯着我,表情从惊愕转为兴奋,最后又变得困惑:“你这样做,是不是为了刺激沈北辰?是不是因为他们今天要结婚?”
“我得跟你说清楚,我可不想当个傀儡!如果我要求婚,那必须是真心的,我可不接受假的!”
这家伙真是个傻瓜,我轻轻戳了戳陆修齐的脑门。
“陆修齐,你从高中起就偷偷喜欢我,没错吧?”
“在这么多人中,只有你一眼就认出了我,陈妍夏,连沈北辰都没认出来。”
“感谢你在我最艰难的时候陪伴我。”
“我已经答应了。”
“现在轮到你了。”
“天哪!陈妍夏,你这个疯子!你知不知道我在脑海里想象了多少次向你表白的场景?”
陆修齐激动地一把将我拥入怀中。
“嘎吱~”
气喘吁吁的沈北辰推门而入,正好看到了这一幕。
他冲过来,一把拉开陆修齐。
“你刚才叫她什么?”
“你是不是叫她陈妍夏,是不是?”
陆修齐愤怒地推开沈北辰:“你不是应该在结婚吗?干嘛跑来这里破坏我们的求婚?”
“结婚?你要和陆修齐结婚?”
在沈北辰那痛苦的眼神中,我狠狠地吻上了陆修齐的嘴唇。
沈北辰神情怅然若失地离开了。
陆修齐似乎还有些不舍,轻抚着自己的嘴唇,问道:“刚才那一幕,是不是为了刺激沈北辰?我感觉你并没有真的动情。”
“刚才的不算数,我们重新来过。”
我闭上眼睛,准备迎接陆修齐的亲吻。
“吱嘎~”
门又一次被推开,柳清清身披婚纱,脸上的妆容已经被泪水冲花,她绝望地盯着我,眼神里满是不服输:“沈北辰呢?沈北辰去哪儿了?”
陆修齐立刻将我挡在身后,反问:“沈北辰已经走了,你不好好结婚,跑这儿来干嘛?”
“哗啦~”
柳清清愤怒地将桌上的甜品台推翻,面目扭曲:“陈妍夏!今天是我的大喜日子,你知道我请了多少客人吗?”
“婚礼上新郎不见了,我成了全世界的笑柄!”
“都是因为你,都是因为你,你怎么不去死呢!”
柳清清一边疯狂地发泄,一边撕扯着自己的头纱,扔在地上。
我偷偷地把手伸到背后,悄悄地拨通了沈北辰的电话。
“我没有白白占有你的人生,我付出了三十年的生命!这是我用自己的寿命换来的!”
“你现在可以从六十多岁活到九十多岁了,你为什么要来夺走我的幸福?”
“你怎么不去死呢!”
柳清清发泄完,随手抓起一把椅子向我冲来。
还没等陆修齐上前,沈北辰又出现了。
他一脸痛苦地从柳清清手中夺过椅子,说:“走,我们回去结婚。”
咱们公司老总沈北辰的大喜之日,成了咱们这儿的敏感话题。
据参加的同事透露,沈总在婚礼上突然消失了,不到十分钟,新娘也驾车离去。
半小时后,两人又狼狈不堪地回到了酒店,新娘的妆容哭得一塌糊涂。
尽管婚礼推迟了一个小时,最终还是举行了,但新郎明显心不在焉。
大家议论纷纷,都猜测沈总去追他的梦中情人,结果被拒绝了才回来结婚。
杨梦甜还一脸神秘地告诉我,沈总一结婚就和妻子分房睡了。
陈妍夏住在城南的豪宅,而沈北辰则住在城东的豪宅。
“啧啧,清清,还是得找个有钱的老公啊,你看咱们吵架最多分床,他们直接分房。”
“人比人气死人啊。”
聊完八卦,杨梦甜意犹未尽地掏出手机。
“天啊,陆修齐谈恋爱了,还被狗仔偷拍了!”
“这女的怎么看着这么眼熟?这不是你吗!”
杨梦甜震惊地看着我,嘴巴张得能塞下一颗鸵鸟蛋。
其他同事也哗啦啦地围了过来,争先恐后地传看八卦记者的照片。
我有点心虚地点了点头:“嗯,陆修齐确实是我男朋友。”
杨梦甜满脸不可思议地看着我,痛心疾首:“啊!原来只有我一个单身狗!呜呜呜,柳清清,你瞒得我好苦啊!”
【故事结束】
